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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培庚:论李白《与夏十二登岳阳楼》诗及有关问题

日期:2022-03-21 07:40:51 来源:李白诗文网浏览:2346

 

论李白《与夏十二登岳阳楼》诗及有关问题

熊培庚

中国文学研究 1989年第四期

 

李白从青年时出夔门后,曾经几次游洞庭,均未留下岳阳楼诗作。直到晚年五十九岁,即乾元二年(759)时,因流放夜郎途中遇赦,回舟江陵,南游岳阳,登上岳阳楼,写了一首《与夏十二登岳阳楼》诗。这才使李白与岳阳楼紧紧地联系在一起。李白《与夏十二登岳阳楼》诗的全文是:

 

楼观岳阳尽,川迥洞庭开。

雁引愁心去,山衔好月来。

云间连下榻,天上接行杯。

醉后凉风起,吹人舞袖回。

 

这是诗人的一首抒发自己遇赦后喜悦心情的力作,也是一首描绘岳阳楼四周宏丽景色的功绩诗篇。

 

“楼观岳阳尽,川迥洞庭开。”首联提出岳阳,是指天岳山之南一带。岳阳之名何来?天岳山又在何处?据《岳州府志》载:“山莫大于天岳,以岳州名者,州幕阜山也。”《舆地纪胜》也称:“幕阜亦谓天岳,州据其阳,故谓之岳阳。”

 

幕阜山的位置是在今通城平江间,古代的岳阳,实指平江、湘阴等大片地,南北朝时“岳阳”一名,始用于巴陵。

 

诗歌所指,是说楼南面的岳阳广远无边的景色尽收眼底;楼北面的壮观场景是:三江口的湖面辽阔浩瀚,江湖汇合,使洞庭之门大开,一泻无垠。诗人选择了南北两个视点,俯瞰远景。这种从极远处着笔的衬托手法,突出了岳阳楼的高峻。

 

唐开元四年(716),中书令张说贬官岳州之后,修建了南楼(即岳阳楼),留下了不少赞美的篇章。如诗人张均写道:“楼形写北潭,埠势凌青岛”,是说城墙的北面依傍江湖,雉堞仰视着君山(青岛)[1]。诗人赵冬曦写道:方曙跻南楼,凭轩肄遐瞩。物华荡喧气,春景媚晴旭[2]。”尹懋写道:“君子每垂眷,江山共流眄。水远林外明,岩近雾中见[3]。”皆写出了岳阳楼环境的佳美,景色的旖旎。然这些诗句,多是直述视觉,境界不甚开远。诗人李白较之他们则高过一筹。李白的诗不正面写楼高,而是用衬托的手法使楼高自见,抓住了特色,这样处理,诗人胸襟的豁达也自然分明了。

 

有景必生情。李白这时候正遇赦东归,心情欢偷,眼前的景物自然能与心境和谐地一致。

 

“雁引愁心去,山衔好月来。”这领联突出了时令,鸿雁北归当是春末夏初。诗人原被流放的无穷愁绪,今已冰释,愿这愁绪被雁群远远地带向天外,此时此刻,洁白明媚之月,给人增添了喜庆的气氛。

 

究竟这明月从何处出来的?有同志认为是“君山有意衔好月来”,但君山在岳阳楼的西面,衔月亮的应是东山,即诗人张说诗句“南郡延恩溪,东山恋宿心[4]”的东山。诗歌不仅赋予动物大雁以情意,也赋予了静物大山以情意,使它们和自己分享着欢乐。

 

“云间连下榻,天上接行杯”诗人在颈联中用夸张手法再次衬托出岳阳楼的高峻。说自己置身楼上,就像生活在天上云端。遇着这样的月夜,此情此景,怎么舍得离开呢?干脆就在楼上下榻,来个通宵达旦。楼头款待有巴陵的美酒,又欣逢知己同饮,自然要一醉方休。当时的那种酒巡行杯的欢乐场面是不难想象的。

 

“醉后凉风起,吹人舞袖回。”春末夜风,习习凉人,由于楼高风大,吹得衣袖翩翩飘舞。醉后狂歌狂舞也是常有的事。“舞袖”一语,给人的印象是,似乎诗人到了不可自制的程度,这里极巧妙地再次映衬出诗人欢偷的心境。这尾联的收笔写得气韵生动而感情豪放。纵观全诗,诗人潇洒的仪表、舒展的情调、超脱的世态,荡漾诗间。可谓自然浑成,不露斧凿痕迹。

   

李白《与夏十二登岳阳楼》一诗,除了它具有很高的艺术成就外,对于岳阳楼尤有托高之功。诗人李白还是岳阳楼名称的始称者,这于文物古建的正确宣传,有更深一层的意义。

   

岳阳楼最早建于三国,当时是西门谯楼,到南朝刘宋时诗人颜延之才具体描写到它[5],称为巴陵城楼。唐代开元年间,中书令张说贬官岳州,修建了城楼、取名为南楼,因为“南者,岳楼于郡署为南,于城乃为西,以郡署方位称也[6]”,可知在唐初,尚未有岳阳楼之名。

 

到底岳阳楼何时由何人始称的呢?过去没有被人注意,直到八十年代初,国家重修岳阳楼,才引起一些研究者们的兴趣。有本书上说:“岳阳楼这一名称的出现,最早见于唐代诗人贾至所作《岳阳楼重宴别王八员外贬长沙》一诗,时间约在唐乾元元年至二年(758--759)之间”。这一提法似可有商榷,今考其史迹,始称岳阳楼名者,并非贾至,实是李白。

 

据《李白年表》载说。“乾元二年(759)李白五十九岁,二月长流夜郎途中,江行上三峡,至巫山遇赦。遇赦后诗人立即满怀喜悦地东归,来到岳州,兴奋地写下了《与夏十二登岳阳楼》诗。从诗句“雁引愁心去”窥知,鸿雁北归,应是春去不远时节。

 

诗人贾至到岳阳的时间,可巧也是乾元二年。贾至,因事贬岳州司马,详情见《新唐书纠缪》卷十一。纪载说:“至之贬岳州司马,正当至德、乾元之际,其贬岳州,即坐弃汝州而出奔之故也。”可知在乾元二年的三月时,贾至还在汝州的刺史任内,后由于战乱,他轻意地放弃汝州,奔往襄阳和邓州,为此受到朝庭责难,故有“坐小法”,贬岳州司马”之罚。

 

贾至到岳阳的时间,肯定比李白要晚。

 

据贾至所写《初至巴陵与李十二白裴九同泛洞庭三首》有句,江畔枫叶初带霜,清边菊花亦已黄”,可知他抵岳已到了暮秋。从他初到岳阳就能和李白同游洞庭湖,说明李白早在他之前就在岳阳了。

 

贾至在岳阳写赠王员外的诗共有三首,写作的时间很清楚:其一是《送王员外赴长沙》,当写于上元元年春。其二是《岳阳楼宴王员外贬长沙》,当写于上元元年暮春。其三才是《岳阳楼重宴别王八员外贬长沙》诗,可以断定是上元元年(760)夏末秋初的作品无疑。故说岳阳楼名的始称者不是贾至,实是李白。

   

清代光绪六年(1880)岳阳楼经过了一次重修,主修者乃岳州知府张德容,张在楼竣工后撰写了二篇《重修岳招楼记》的碑文。他说:“岳阳之楼,不知其所自始也。考之《图经》,以为颜延之《登巴陵城楼》诗,已有‘清氛霁岳阳’之句,然初未尝以名楼,不足为斯楼证也。唐张燕公屡言南楼,亦未尝以岳阳名。而自李、杜、韩、白之伦,见诸歌韵,乃多称岳阳。”张德容把李白推在始称岳阳楼的首位,并未提及贾至,看来这是有道理的。

 

注:

[1]张均《和尹懋登南楼》诗,载《全唐诗》第984页。

[2]赵冬曦《奉和张燕公早雯南楼》诗,载《全唐诗》。

[3]尹懋《奉陪张燕公登南楼》诗,载《全唐诗》。

[4]张说《别灉湖》诗,载《全唐诗》

[5]颜延之《始安郡还都与张湘州登巴陵城楼作》诗,

载《巴陵县志,岳阳楼集上编》

[5]光绪《巴陵县志·舆地志六胜迹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