巻三十一
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 并序
宣歙池等州观察使范传正
骐骥筋力成，意在万里外，历块一蹶[1]，毙于空谷[2]，惟余骏骨[3]，价重千金。大鹏羽翼张，势欲摩穹昊，天风不来，海波不起，塌翅别岛[4]，空留大名。人亦有之，故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之谓矣。
公名白，字太白，其先陇西成纪人。绝嗣之家，难求谱牒。公之孙女搜于箱箧中，得公之亡子伯禽手疏十数行，纸坏字缺，不能详备，约而计之，凉武昭王九代孙也。隋末多难，一房被窜于碎叶[5]，流离散落，隐易姓名，故自国朝已来，漏于属籍。神龙初，潜还广汉，因侨为郡人[6]。父客，以逋其邑，遂以客为名，高卧云林，不求禄仕。
公之生也，先府君指天枝以复姓[7]，先夫人梦长庚而告祥[8]，名之与字，咸所取象[9]。受五行之刚气[10]，叔夜心高[11]；挺三蜀之雄才[12]，相如文逸。瑰奇宏廓，拔俗无类[13]。少以侠自任，而门多长者车。常欲一鸣惊人，一飞冲天[14]，彼渐陆迁乔[15]，皆不能也。由是慷慨自负，不拘常调，器度弘大，声闻于天。
天宝初，召见于金銮殿，玄宗明皇帝降辇步迎，如见园、绮。论当世务，草答蕃书，辩如悬河，笔不停缀[16]。玄宗嘉之，以宝床方丈赐食于前，御手和羹，德音褒美，褐衣恩遇，前无比俦。遂直翰林，专掌密命，将处司言之任，多陪侍从之游。他日，泛白莲池，公不在宴，皇欢既洽，召公作序。时公已被酒于翰苑中，仍命高将军扶以登舟，优宠如是[17]。既而上疏请还旧山，玄宗甚爱其才，或虑乘醉出入省中[18]，不能不言温室树[19]，恐掇后患，惜而遂之。
公以为千均之弩，一发不中，则当摧橦折牙[20]，而永息机用，安能效碌碌者苏而复上哉[21]！脱屣轩冕[22]，释羁缰锁，因肆情性，大放宇宙间。饮酒非嗜其酣乐，取其昏以自富；作诗非事于文律，取其吟以自适；好神仙非慕其轻举，将不可求之事求之，欲耗壮心、遣余年也。
在长安时，秘书监贺知章号公为谪仙人，吟公《乌栖曲》云：“此诗可以哭鬼神矣！”时人又以公及贺监、汝阳王、崔宗之、裴周南等八人为酒中八仙，朝列赋谪仙歌百余首。俄属戎马生郊[23]，远身海上，往来于斗、牛之分[24]，优游没身。偶乘扁舟，一日千里，或遇胜境，终年不移。长江远山，一泉一石，无往而不自得也。晚岁，渡牛渚矶，至姑熱，悦谢家青山[25]，有终焉之志。盘桓利居[26]，竞卒于此。其生也，圣朝之高士，其往也，当涂之旅人。代宗之初，搜罗俊逸，拜公左拾遗，制下于彤庭[27]，礼降于玄壤，生不及禄，没而称官，呜呼命与！
传正共生唐代[28]，甲子相悬，常于先大夫文字中见与公有浔阳夜宴诗，则知与公有通家之旧。
早于人间得公遗篇逸句，吟咏在口。无何，叨蒙恩奖，廉问宣、池[29]。按图得公之坟墓在当涂属邑，因令禁樵采，备洒扫。访公之子孙，欲申慰荐。凡三四年，乃获孙女二人，一为陈云之室，一为刘劝之妻，皆编户甿也[30]。因召至郡庭，相见与语。衣服村落，形容朴野，而进退闲雅，应对详谛[31]，且祖德如在，儒风宛然。问其所以，则曰：“父伯禽，以贞元八年不禄而卒[32]。有兄一人，出游一十二年，不知所在。父存无官，父殁为民，有兄不相保，为天下之穷人。无桑以自蚕，非不知机杼；无田以自力，非不知稼穑。况妇人不任，布裙粝食[33]，何所仰给，俪于农夫[34]，救死而已。久不敢闻于县官，惧辱祖考，乡间逼迫，忍耻来告。”言讫泪下，余亦对之泫然。因云：“先祖志在青山，遗言宅兆[35]，顷属多故，殡于龙山东麓，地近而非本意。坟高三尺，日益摧圮，力且不及，知如之何。”闻之悯然，将遂其请，因当涂令诸葛纵会计在州，得谕其事。纵亦好事者，学为歌诗，乐闻其语，便道还县，躬相地形，卜新宅于青山之阳。以元和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[36]，迁神于此，遂公之志也。西去旧坟六里，南抵驿路三百步，北倚谢公山，即青山也，天宝十二载敕改名焉。因告二女，将改适于士族，皆曰：“夫妻之道，命也，亦分也。在孤穷既失身子下俚，仗威力乃求援于他门，生纵偷安，死何面目见大父于地下[37]？”欲败其类，所不忍闻。余亦嘉之，不夺其志，复井税、免徭役而已。
今士大夫之葬，必志于墓，有勋庸道德之家，兼树碑于道。余才术贫虚，不能两致，今作新墓铭，兼刊二石[38]，一置于泉扃，一表于道路，亦岘首、汉川之义也，庶芳声之不
泯焉。
文集二十卷，或得之于时之文士，或得之于宗族，编辑断简，以行于代。
铭曰：
嵩岳降神[39]，是生辅臣；蓬莱谴真，斯为逸人。晋有七贤[40]，唐称八仙，应彼星象[41]，唯公一焉。晦以曲蘖[42]，畅于文篇，万象奔走乎笔端，万虑泯灭乎鐏前。卧必酒瓮，行惟酒船，吟风咏月，席地幕天[43]，但贵乎适其所适，不知夫所以然而然。至今尚疑其醉在千日[44]，宁审乎寿终百年。谢家山兮李公墓，异代诗流同此路。旧坟卑庳风雨侵[45]，新宅爽垲松柏林[46]。故乡万里且无嗣，二女从民永于此。猗欤琢石为二碑[47]。一藏幽隧一临歧[48]。岸深谷高变化时，一存一毁名不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