巻三十三
合刻李杜诗集序
王 稚 登
李、杜诗无合刻,刻之自许子元祐始。既成,问序于王子。王子曰:是乌可序乎?非独不可,盖有所不能且不敢也。夫此光焰万丈者,谁何伧父,偃然任为嚆矢哉?
曰:“奈何刻者一李而九杜耶?学之者亦若是,请问袒将谁左?”
王子曰:余曷敢言诗,闻诸言诗者,有云供奉之诗仙,拾遗之诗圣,圣可学,仙不可学,亦犹禅人所谓顿渐,李顿而杜乃渐也。
杜之怀李曰“诗无敌”,李之寄杜曰“作诗苦”,二先生酬赠亦各语其极耳。
今试语杜之极,如“彤庭所分帛,本自寒女出,鞭挞其夫家,聚敛贡城阙”,“ 或红如丹砂,或黑如点漆,雨露之所濡,甘苦齐结实”,“ 中丞髑髅血模糊,手提掷还崔大夫”,非夫所谓惊人泣鬼者哉?斯盖匠心独苦,而非不似从人间来也。
至若语李之极,则如“罗帏舒卷,似有人开,明月直入,无心可猜”,“ 莫卷龙须席,从他生网丝,且留琥珀枕,或有梦来时”,“ 东风尔来为阿谁,蝴蝶忽然满芳草”,“ 江上相逢借问君,语笑未了风吹断”,若其言犹含霞吸月,火食腹肠畴能贮此,仙与圣、顿与渐之分,何俟更仆数耶?
然乃分路扬镳,或同一轨,二先生诗不同,而语其极则一耳。
今之学杜者,不惊人泣鬼,而木僵肤立;学李者,不含霞吸月,而空疏无当,是安得为李、杜?为李、杜罪人矣!
许子工于诗,能去彼取此,曷患不李、杜哉!是刻既出,二先生之集将同运并行,且俾学者各法其极,不空疏无当与木僵肤立乎?剞劂之功,实弘多矣。
余之序,姑述昔人之论,明刻者之旨,以复许子之问。若曰评骘二先生诗,是蛙坐井而谈苍旻广狭,鼠饮河而测洪流浅深也,则吾岂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