附录四
丛说二百二十则
(71—80)
71、 《扪虱新话》:荆公论李、杜、韩、欧四家诗,而以欧公居太白之上,曰:“李白诗词迅快,无疏脱处,然其识污下,十句九句言妇人、酒耳。”予谓诗者妙思逸想,所寓而已,太白之神气当游戏万物之表,其于诗寓意焉耳,岂以妇人与酒败其志乎?不然,则渊明篇篇有酒,谢安石每游山必携妓,亦可谓之其识不高耶?欧阳公文字寓兴高远,多喜为风月闲适之语,盖效太白为之。故东坡作《欧公集序》亦云“诗赋似李白”,此未可以优劣论也。
72、《老学庵笔记》:世言荆公四家诗后李白,以其十首九首说酒及妇人,恐非荆公之言。白诗乐府外,及妇人者亦少,言酒固多,比之陶渊明辈,亦未为过。此乃读白诗未熟者妄立此论耳。四家诗,未必有次序,使诚不喜白,当自有故。盖白识度甚浅,观其诗中如“中宵出饮三百杯,明朝归揖二千石”“谕扬九重万乘主,谑浪赤墀青琐贤”,“王公大人借颜色,金章紫绶来相趋”,“一别蹉跎朝市间,青云之交不可攀”,“归来入咸阳,谈笑皆王公”,“高冠佩雄剑,长揖韩荆州”之类,浅陋有索客之风,集中此等语至多,世但以其辞豪俊动人,故不深考耳。又如以布衣得一翰林供奉,此何足道,遂云“当时笑我微贱者,却来请谒为交欢”,宜其终身坎壈也。
73、 《渔隐丛话》:《钟山语录》云:荆公次第四家诗,以李白最下,俗人多疑之。公曰:“白诗近俗,人易悦故也。白识见污下,十首九说妇人与酒,然其材豪俊,亦可取也。”王定国《闻见录》云:黄鲁直尝问王荆公:“世谓四选诗,丞相以韩、欧高于李太白耶?”荆公曰:“不然,陈和叔尝问四家之诗,乘间签示和叔,时书史适先持杜诗来,而和叔遂以其所送先后编集,初无高下也。李、杜自昔齐名者也,何可下之!”鲁直归,问和叔,和叔与荆公之说同,今乃以太白下韩、欧而不可破也。《遁斋闲览》云:或问王荆公云:“编四家诗,以杜甫为第一,太白为第四,岂白之才格词致不逮甫耶?”公曰:“白之歌诗豪放飘逸,人固莫及,然其格止于此而已,不知变也。至于甫则悲欢穷泰,发敛抑扬,疾徐纵横,无施不可,故其诗有平淡简易者,有绮丽精确者,有严重威武若三军之帅者,有奋迅驰骤若泛驾之马者,有淡泊闲静若山谷隐土者,有风流蕴籍若贵介公子者,盖其绪密而思深,观者苟不能臻其阃奥,未易识其妙处,夫岂浅近者所能窥哉!此甫所以光掩前人,而后来无继也。元稹以为兼人所独专。斯言信矣。”或者又曰:“评诗谓甫期白太过,反为白所诮。”公曰:不然,子美赠白诗,则曰“清新庾开府,俊逸鲍参军”,但比之庾信、鲍照而已,又曰“李侯有佳句,往往似阴铿”,铿之诗又在庾、鲍下矣。“饭颗”之嘲,虽一时戏剧之谈,然二人名既相逼,亦不能无相忌也。
74、 李纲《读四家诗选序》:介甫选四家之诗,第其质文以为先后之序。余谓子美诗,闳深典丽,集诸家之大成;永叔诗温润藻艳,有廊庙富贵之器;退之诗雄厚雅健,毅然不可屈;太白诗豪迈清逸,飘然有凌云之志:皆诗杰也。其先后固自有次第,诵其诗者,可以想见其为人,乃知心声之发,言志咏情,得于自然,不可以勉强到也。
75、 李纲《书四家诗选后》:子美之诗,非无文也,而质胜文;永叔之诗,非无质也,而文胜质。退之之诗,质而无文;太白之诗,文而无质。介甫选四家诗而次第之,其序如此。
76、 方弘静《千一录》:王荆公以杜诗后来莫继,信矣!若子美第一,太白第四,无乃太远。子美“怜君如弟兄”之句,正可为二家诗评耳。或谓杜称李太过,反为所诮,不然也。“斗酒百篇”,遗逸多矣。韩退之诗,已有泰山毫芒之慨,当时相赠答者,可尽见耶?太白虽天仙之才,岂无心人!黄鹤楼推崔颢,不啻己出,乃轻子美耶!或又以杜比李于庾、鲍为轻之,又不然,庾、鲍岂可易者耶!文人齐名如李、杜之相得者,足为古今美谈,后人乃以浮薄意妄测前贤耳。
77、 《唐诗品汇》:五言长篇,自古乐府《焦仲卿》而下,继者绝少,唐初亦不多见,逮李、杜二公始盛;至其铺陈终始,排比声韵,大或千言,次犹数百,词意曲折,队仗森严,人皆雕饬乎语言,我则直露其肺腑,人皆专犯乎忌讳,我则回护其褒贬,此少陵所长也,太白次之。
78、 江盈科《雪涛诗评》:李青莲是快活人,当其得意,斗酒百篇,无一语一字不是高华气象。及流窜夜郎后,作诗甚少,当由兴趣消索。杜少陵是固穷之士,平生无大得意事,中间兵戈乱离,饥寒老病,皆其实历,而所阅苦楚,都于诗中写出,故读少陵诗,即当得少陵年谱看。
79、 黄生白山《杜诗说》:李、杜齐名,古今不敢轩轾。予谓:太白才由天纵,故能以其高敌子美之大。至论其胎骨,则“清新庾开府,俊逸鲍参军”,杜之目李,确不可易,岂与攀屈、宋而驾曹、刘者可同日论哉?
80、 陈绎曾《诗谱》:李白诗祖《风》、《雅》,宗汉、魏,下至鲍照、徐、庾,亦时用之。善掉弄,造出奇怪,惊动心目,忽然撇出,妙人无声,其诗家之仙者乎!格高于杜,变化不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