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
校对:0

巻三十五


 

 

十二、宝应元年(62岁)


 

宝应元年,壬寅。是年四月甲子改元宝应,复以正月为岁首,己巳,代宗即位。 六十二岁。

 

时李阳冰为当涂令,太白往依之,十一月以疾卒,年六十二。曾南丰《序》作“六十四”。以其序之本文考之,既以乾元之前一年参谋宋若思军事时谓白年五十有七,合之宝应元年病卒之岁,正是六十二耳。其曰“四”者,恐是书写之讹。

 

范传正《新墓碑》曰:晚岁渡牛渚矶,至姑熟,悦谢家青山,有终焉之志。盘桓利居,竟卒于此。

 

李华墓志云:年六十二不偶,赋《临终歌》而卒。集中作《临路歌》。刘全白《碣记》云:偶游至此,遂以疾终。代宗即位,广拔淹滞,时君亦拜拾遗。闻命之后,君亦逝矣。

 

[传疑]《摭言》曰:李白着宫锦袍,游采石江中,傲然自得,旁若无人,因醉人水中捉月而死。

 

《容斋随笔》曰:世俗多言李太自在当涂采石,因醉泛舟于江,见月影俯而取之,遂溺死,故其地有捉月台。予按李阳冰作《太白草堂集序》云:“阳冰试弦歌于当涂,公疾亟,草藁万卷,手集未修,枕上授筒,俾予为序。”

 

又李华作《太白墓志》亦云:“赋《临终歌》而卒。”乃知俗传良不足信,盖与杜子美因食白酒牛炙而死者同也。《二老堂杂志》曰:世传太白因醉溺江,故有捉月台。梅圣俞诗云:“采石月下逢谪仙,夜披锦袍坐钓船。醉中爱月江底悬,以手弄月身翻然。不应暴落饥蛟涎,便当骑鲸上青天。”盖信此而为之说也。

 

《旧唐书》本传云:白以饮酒过度,死于宣城。《新唐书》云:李阳冰为当涂令,白依之而卒。阳冰之序《白集》亦谓白“疾亟,枕上授简,俾予为集序”,初无捉月之说。岂古不吊溺,故史氏为白讳耶?抑小说多妄,而诗人好奇,姑假以发新意耶?

 

《方舆胜览》曰:李白初葬采石,后迁青山,去旧坟九里。按李阳冰《草堂集序》、刘全白作《墓碣》,皆谓以疾终。

 

《侯鲭录》载“太白过采石,酒狂捉月”,恐好事者为之。《千一录》:杜子美之没,旅殡岳阳,四十余年,乃克襄事于首阳,元微之之志详矣。李太白卒于当涂,以集托族叔邑令阳冰,阳冰之序明矣。而稗家之说,乃云皆以溺死,二公生同声,而没亦同毁,岂相嫉者流言而志奇者不察耶?

 

有《献从叔当涂宰阳冰》诗,诗云:“小子别金陵,来自白下亭。”知太白自金陵往当涂也。又云:“弹剑歌苦寒,严风起前楹。月衔天门晓,霜落牛渚清。”则其时为秋冬之交也。是非辛丑即壬寅二年中之作,《当涂李宰君画赞》。赞有“缙云飞声,当涂政成”之句,则所赞者为阳冰无疑。

 

集中又有《陪族叔当涂宰游化城寺升公清风亭》诗,又有《化城寺大钟铭》。诗称“升公湖山秀,粲然有辨才。济人不利己,立俗无嫌猜”云云,铭序称“寺主朝升,英骨秀气,虚怀忘情,洁己利物”云云,是朝升、升公本一人,而诗与铭之作,大约相去不远也。

 

铭序称“当涂邑宰李公,以西逾流沙,立功绝域。帝畴乎厥庸,始学古从政。历宰洁白,声闻于天。天宝之初,鸣琴此邦”。其时代履历,与阳冰不类。则所谓族叔当涂宰者,乃另是一人,在天宝中来为邑令者,非上元后作当涂宰之李阳冰也。

 

《翰林李太白年谱》一帙,宋薛仲邕所编集也。薛,关中人,宋绍兴间为右奉议郎。薛以吕大防为《杜诗年谱》,韩、柳二公亦有年谱,而太白之集无之,因采唐史及李阳冰、曾巩诸序,参校诗文而为此。惜其疏略,又不无牴牾,余尝参伍诸诗而补订其先后。

 

太白生于蜀中,出蜀之后,不复旋返,凡蜀地诸作皆少作也。中年游京师,出京之后不复再入,凡秦地诸作,皆天宝初年中作也。未至京师之前,寓家东鲁,而往来于燕、晋、梁、宋、吴、越诸州郡,洎去京师之后,至天宝之末,犹寓家东鲁,复往来燕、晋、梁、宋、吴、越诸州郡,故凡燕、晋、梁、宋、吴、越之诗,有作自开元中者,有作白天宝中者。至德以后,不复再至中原,所经历者,岳阳、江夏、金陵、宣城诸处而已,虽开元中亦尝游历其地,然其诗要作于至德后为多。

 

以此应证旧谱,分别疑似,或删或补,虽不能广引旁罗,年经月纬,悉以诗笔分隶其间,然依此考之,若者作于开元时,若得作于天宝中,若者作于至德以后,洎宝应初年,亦约略可定矣。

 

太白事迹,多无实在年月可考,因朝廷一二巨事及同时诸人列传、诗文中相关合者参互考订,稍可分属。故虽以诗文分系某年之下,多云其时者,谓在是年先后之间,其尤难分属者,则云是时以前,是时以后。

 

惟是居今考古,与太白相去千有余岁,典籍之散亡,金石之磨灭,遗文旧迹,日就湮销而不可复见,较之薛氏之世,益又倍焉。薛不能广辑于前,而思欲拾遗补阙于后,自知其拙矣。况集中亥鲁豕鱼之字,错谬实多;或杂以他人之作,未能别其真赝;证之史书,年月尚多参错不一。


其杂家记录,闻见异辞,宁遂足为文献之征乎!今采其一说而依以为据,虽云增益较昔为多,安知其舛谬较昔不又多耶?至于传闻之异辞者,谓太白生于昌明之清廉乡,读书于大匡山,而其死也由捉月于采石之数事,昔人多以为不足信。然在唐时已传说如此,而图经、地志且引为故实,名公才士亦往往见于诗文,故附录之而并载昔人之辩论于其下。若其出自唐以后之书,本之委巷流传,而依附撰拟,尤不可凭,概不采辑。非不知多文以为富也,阙其疑正以见所存者之可信焉耳。


注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