巻三十六
外记一百九十四则
右记遗迹七十则
（29-上）
29、 王阮亭《秦蜀驿程后记》
济宁州太白楼，下俯漕河，凭高眺远，据一州之胜。碑板林立，惟唐人李光记大篆最古，碑制六面如幢。其左为二贤祠，祀太白、贺监。其东有太白浣笔泉。
沈光《李白酒楼记》：有唐咸通辛巳岁正月壬午，吴兴沈光过任城，题李白酒楼。夫触强者靦缅而不发，乘险者帖薾而不进。溃毒者隐忍而不能就其针砭，抟猛者持疑而不能尽其胆勇。而复视其强者弱之，险者夷之，毒者甘之，猛者柔之，信乎酒之作于人也如是。翰林李公太白，聪明才韵，至今为天下倡首，业术匡救，天必付之矣。致其君如古帝王，进其臣如古药石，挥直刃以血其邪者，推义毂以辇其正者，岂凭酒而作也？凭酒而作者，强非真勇。太白既以峭讦矫时之状，不得大用，流斥齐、鲁。眼明耳聪，恐贻颠踣，故狎弄杯觞，沉溺曲蘖，耳一淫雅，目混黑白。或酒醒神健，视听锐发，振笔著纸，乃以聪明移于月露风云，使之涓洁飞动；移于草木禽鱼，使之妍茂轩腾；移于边情闺思，使之壮气激人，离情溢目；移于幽岩邃谷，使之辽历物外，爽人精魄；移于车马弓矢，悲愤酣歌，使之驰骋決发，如睨幽、并。而失意放怀，尽见穷通焉！呜呼！太白触文之强，乘文之险，溃文之毒，抟文之猛，而作狎弄杯觞，沉溺曲蘖，是真塞其聪，翳其明，醒则移于赋咏，宜乎醉而生，醉而死。予徐思之，使太白疏其聪，决其明，移于行事，强犯时忌，其不得醉而生死也。当时骨鲠忠赤，递有其人，收其逸才，萃于太白。至于齐、鲁，结构凌云者无限，独斯楼也。广不逾数席，瓦缺椽蠹，虽樵儿牧竖，过亦指之曰：“李白尝醉于此矣！”
刘楚登《太白酒楼记》：太白酒楼在故济州、今济宁府南城门上，壮丽雄伟，四望夷旷。有汶、泗二水经其前，开河、安山、山湖诸水汇其西，凫、绎、龟、蒙、徂徕、岱宗诸山，复左顾联络于东北。皆纡青浮白，以舒敛出没于云烟缥缈之际，而齐、鲁方千里之胜，可指顾而见矣。楼之规制，不知重修何时，其与昔之高卑、大小，殆不可辨。意其上下千数百年间，其修葺而因仍者，殆皆类此耳。右阶西南上有古石柱，高可丈四五，觚植而涌盖其上，周围刻小篆记文者，唐沈光之所作也。其左阶东南隅有二贤祠记石刻二通，盖昔之州人，尝祀太白与知章贺公于其上者也。祠有二贤何？旧传开元中以知章为任城宰而来，其来而止也，尝饮于此，此楼之所以名也。惟李白负奇气、好仙游，其足迹几半天下，凡江、汉、荆、湘、吴、楚、巴、蜀，与夫秦、晋、齐鲁山水名胜之区，亦何所不登眺，何日不酣畅！而以酒楼名天下，有二焉。其在洛阳天津桥南，董糟丘所造者，其事尤奇伟卓绝，今其存亡兴废，类不可知。独兹楼以沈光记文，遂留传至今，岂偶然哉！
赵弼《太白酒楼赋》：济城之巅，有楼岿焉，檐阿翼以四出，觚棱揭其高骞。谢溷浊于埃墟，焕金碧于云烟。可以骋遐瞩，写幽悁，盖太白昔所登临而盘桓者也。粤惟济郡，唐为任城，杂舟车于水陆，纷人物之俊英，俗尚诗书而民勤稼穑，夫岂他邦可与抗衡！于是四明狂客，适宰兹邑，温恭克修，俨硕有立，讼庭阒其虚间，聊游衍乎原隰。尔其长庚真人，兴圣孙子，薄游东鲁，寄家于此，邂逅之间，宣其乐只。想夫二贤之登斯楼也，形忘兮有终，心超兮无始。藩五岳兮张屏，隐三山兮列几。㪺天汉兮为浆，举斗筐兮作匕。左浮丘、伯乔以振衣，右安期、羡门而正履。豪吟吐万丈之虹，醉吻涸三江之水；啸歌玩空界之日月，震荡驻人寰之风雨。眼空四海，气盖千古，风流豪迈，直使人精神飞越，欲凌风而遐举。爰有豪梁赵子，博謇好修，倦游湖海，养疴林丘。乘休暇，偕朋俦，携浊醪，升芳羞，而相与登兹楼。仰天宇兮嵺廓，俯山川兮樛流。草木黄落兮气萧瑟，禽兽号鸣兮悲穷秋。凭阑兮四望，豁我兮远眸。东则凫、峄突起，嶔崟摧嶉，削芙蓉于半空，挹苍翠于百里，怅禹桐之安在，慨秦碑之就毁。西则平湖浸空，灏溔皎洁，霜露降而潦水澂，蒲荷瘁而蒹葭折，惟艇与鸥群，互出没而明灭。南则野芜苍苍，河流汤汤，涛霝波雪，喷注吕梁，微神禹之疏凿，民何由而奠康。北则平原湠漫，一望无极，泰山岩岩，远露秋色，顾汶、泗之萦回，知发源乎其侧。周览既毕，逡巡就席，浩歌起舞，痛饮尽石。客有徘徊歔欷，泪下沾襟而告赵子曰：“太白不云乎？‘既无长绳系白日，又无大药驻朱颜。’昔人安在，登高望远，但见山青青而水潺潺，而况吾侪小人，皇皇朝夕，汩汩尘埃，死与草木同腐，不亦可哀也哉！”赵子逌尔而笑，举酒觞客而谓之曰：“吾亦闻诸太白云：‘天地者，万物之逆旅；光阴者，百代之过客。’故由今而视昔，则既往之日焉穷；由今而视后，则方来之日未啬。徒以区区百年之身，欲与之计铢两而较寻尺，良非惑与？吾闻之也，君子见其大而略其细，薄于人而厚于躬，惟修身以俟命，舍圣哲吾谁从。故遇则伊尹、周公，道行于当时；不遇则仲尼、孟轲，言垂于无穷。彼死生得丧，如蟁蝱之过乎前，曾何足以蒂芥乎胸中。且夫夏虫不可与语冰，井蛙不可与言大。非达人之大观，其孰能邈圜方而无外也！客于是冁然而嘻，洒然而馈，洗觞酌酒，为太白之酹。已而长烟幂于林薄，明月出于东山。众客皆醉，尽兴而思还矣。履霜磴之溜滑，挟天风之高寒，各扶携而云散，及清夜之未阑。念兹会兮不偶，独喟然而永叹也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