巻六
猛 虎 行
按《乐府诗集》:王僧虔《技录》:相和歌平调七曲内有《猛虎行》,古辞云:“饥不从猛虎食,暮不从野雀栖。野雀安无巢,游子为谁骄。”盖取首句二字以命题也。
朝作猛虎行,暮作猛虎吟。
旌旗缤纷两河道[3],战鼓惊山欲倾倒。
秦人半作燕地囚[4],胡马翻衔洛阳草。
一输一失关下兵, 朝降夕叛幽蓟城[5]。
巨鳌未斩海水动, 鱼龙奔走安得宁。
颇似楚汉时, 翻覆无定止。
张良未遇韩信贫, 刘项存亡在两臣[8]。
暂到下邳受兵略, 来投漂母作主人。
贤哲栖栖古如此, 今时亦弃青云士。
有策不敢犯龙鳞[9],窜身南国避胡尘。
宝书玉剑挂高阁[10],金鞍骏马散故人。
昨日方为宣城客, 掣铃交通二千石[11]。
有时六博快壮心, 绕床三匝呼一掷[12]。
楚人每道张旭奇[13],心藏风云世莫知。
三吴邦伯皆顾盼[14],四海雄侠两追随。
溧阳酒楼三月春[17],杨花茫茫愁杀人。
胡雏绿眼吹玉笛, 吴歌白纻飞梁尘[18]。
丈夫相见且为乐, 槌牛挝鼓会众宾[19]。
我从此去钓东海, 得鱼笑寄情相亲[20]。
琦按:是诗当是天宝十五载之春,太白与张旭相遇于溧阳,而太白又将遨游东越,与旭宴别而作也。于时,禄山叛逆,河北、河南州郡相继陷没,故有“旌旗缤纷两河道,战鼓惊山欲倾倒”之句。高仙芝所率之兵,多关中子弟,今既败走,半为贼所擒虏,故有“秦人半作燕地囚”之句。
又《唐书·李泌传》言:“贼掠子女、玉帛,悉送范阳。”是又“燕地囚”之一证也。东京既陷,则胡骑充斥,遍于郊圻,故有“胡马翻衔洛阳草”之句。
明皇听宦者之谗,不责仙芝以孟明之效,而即加以子玉之诛,是贼再胜而官军再败也,故有“一输一失关下兵”之句。
常山太守颜杲卿起兵讨贼,河北十七郡皆归朝廷,及常山破败,河北诸郡复为贼守,故有“朝降夕叛幽、蓟城”之句。
禄山方炽,未能授首,天下将帅疲于奔命,故有“巨鳌未斩海水动,鱼龙奔走安得宁”之句。
以下泛引张、韩未遇之事,以起己之怀长策而见弃当时,窜身南国,流寓宣城,书剑萧条,仅寄壮心于六博,宜其有肠断泪下之悲矣。
“张旭”以下六句,皆是美旭之词。旭尝为常熟尉,故以沛中豪吏比之,而赏其胸藏风云,知其必有遇合之时也。
“溧阳酒楼”,指其相会之地,“三月”,“杨花”,记其相遇之时。
“丈夫相见且为乐,槌牛挝鼓会众宾”,想见一时在会诸人,多有四海雄侠,非龌龊俦伍,倾心倒意,其乐宜矣。
而太白于此,又将有东越之游,故曰“我从此去钓东海,得鱼笑寄情相亲”,以示眷恋不忘之意。
诗之大旨最为明晰。
杨、萧二氏以“秦人半作燕地囚”,为西京破后之事;“一输一失关下兵”,为哥舒翰灵宝败绩,潼关失守;“朝降夕叛幽、蓟城”,为史思明奉表归降,已复背叛。此皆十五载春三月以后事,引证殊欠甄确。
或谓天宝十五载以前长安未破,则与“秦人半作燕地囚”之句不合;河北十七郡虽归朝廷,而幽州乃范阳郡,蓟州乃渔阳郡,二州实为贼守,则与“朝降夕叛幽、蓟城”之句不合,似未可以旧说为非也。
琦按:刘昫《唐书》:高仙芝领飞骑、彍骑及朔方、河西、陇西应赴京兵马,并召募关辅五万人,继封常清出潼关进讨;是其兵多秦人也。既败之后,半为燕人囚执,据此引证有何不合?至于河北一道俱为禄山所管辖之地,故举其大势而言曰“幽、蓟”。
又按《唐书·地理志》,河北道盖古幽、冀二州之境.“蓟”字或是“冀”字之讹,亦未可定。若必据文责实,则思明之以幽、蓟降也,在至德二载之十二月;其叛也,在乾元元年之十月,相去一年,“朝降夕叛”之句与此亦不相合,而与杲卿起兵,八日之间而诸郡降叛相寻,则甚当矣。
况思明背逆之时,在太白流夜郎之后,诗中并无一语言及,而窜身南国,作客宣城,正天宝十五载时事,乃历历言之,故予断以为是年所作而无疑耳。或曰:张旭生卒,诸书皆无考,何以知是时尚在而与白相遇耶?
琦按:长史有乾元二年帖,见《山谷集》中,据此推之,则其时尚在可知矣。至萧氏訾此诗非太白之作,以为用事无伦理,徒尔肆为狂诞之词,首尾不相照,脉络不相贯,语意斐率,悲欢失据,必是他人诗窜入集中者。
苏东坡、黄山谷于“怀素草书”、“悲来乎”、“笑矣乎”等作,尝致辩矣。
愚于此篇亦有疑焉。今细阅之,其所谓无伦理、肆狂诞者,必是“楚、汉翻覆”,“刘、项存亡”等字,疑其有高视禄山之意,而不知正是伤时之不能收揽英雄,遂使逆竖得以苍狂耳,何为以数字之辞而害一章之意耶?至其悲也;以时遇之艰;其欢也,以得朋之庆。两意本不相碍,首尾一贯,脉络分明,浩气神行,浑然无迹,有识之士自能别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