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诗词语札记
蒋绍愚
北京大学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,1980,(3)
唐诗是我国的一份宝贵的文学遗产。唐诗中一些优秀的诗篇，一千多年来一直传诵不衰。但是，对于唐诗中的词语，研究得还很不够。即使大家熟知的一些名句，其中一些词语也未必都得到了正确的解释。例如：
李白的“天姥连天向天横，势拔五岳掩赤城”；“掩”是“遮掩”的意思吗?
杜甫的“人生不相见，动如参与商”；“动”是“走动”的意思吗?
高适的“边庭飘飖那可度，绝域苍茫复何有”；“飘飖”是“飘动”的意思吗?
岑参的“忽如一夜春风来，千树万树梨花开”；“忽如”是“忽然如同”的意思吗?
白居易的“商人重利轻别离，前月浮梁买茶去;去来江口守空船，绕船月明江水寒”；“去来”是“来来去去”的意思吗?
如果那样理解就都错了。
这些词语，都是很常见的，但它们在唐诗中，除了一般常见的意义外，还有一些特殊的意义，即既不同于先秦两汉，又不同于现代汉语的意义。弄清楚这样一些意义，无论对于读唐诗，还是对于研究汉语词汇史，都是很重要的。
本文共收唐诗中的词语54个，按汉语拼音的音序排列。每个词语下列它们在唐诗中特有的意义，凡常见的意义和他人已经指明的特殊意义概不列入。例句以初盛唐诗人陈子昂、孟浩然、王维、李白、杜甫、高适、岑参的为主；一般按这个次序排列，有时也将意义最显豁的例句排在前面。所释词语在例句中用“～”表示。为了说明所释词语的意义，有的例句作了一些简单的解释。
1、 崩腾(附：崩迫、崩危)
“崩腾”是一个联绵词，“纷乱”的意思。
例如：
汉兵奋迅如霹雳，虏骑～～畏蒺藜。(王维：老将行)
想象晋末时，～～胡尘起。(李白：赠张相镐)
酒客数十公，～～醉中流。(李白：玩月金陵)
～～戎马际，往往杀长吏。(杜甫：送顾八分)
奔走朝万国，～～集百灵。(岑参：送许七)
贼徒～～望旗拜，有若群蛰惊春雷。(刘禹锡：平蔡州)
又引申为“迫促匆遽”之义。例如：
我今蹭蹬无所似，看尔～～何若为。(高适.送蔡上人)
“崩迫”也是“匆遽迫促”之义。例如：
功业莫成就，岁光屡～～。(李白：淮南卧病)
吾衰怯行迈，旅次展～～。(杜甫：催宗文)意思是在旅途中舒展迫促的心情。
“崩危”是“迫促危惧”之义。例如：
拳跼竞万切，～～走九冥。(陈子昂：感遇)下句是说怀着迫促危惧的心情行走在深谷中。有的注本解释为“冒着山石崩塌的危险走在深深的谷底”，未妥。
2、曾是
“曾是”是“乃是”、“正是”或“本是”、“已是”之义。“曾”不是“曾经”的“曾”，而是加强肯定语气的语气副词。
汉家失中策，胡马屡南驱。闻诏安边使，～～故人漠。(陈子昂：答韩使)意思是遣使安边乃是故人的计谋。
本欲避骢马，何知同鹢舟。岂伊今日幸，～～昔日游。(孟浩然：与黄侍御北津泛舟)“岂伊”即“岂唯”。“何知”即“何期”。
～～巢许浅，始知尧舜深。(王维：送韦大夫)“巢许”指巢父和许由。两句意思是：正是因为巢许浅，才知道尧舜深。
非关风露凋，～～戍役伤。(杜甫：又上后园)这是“乃是”多义。
～～无心云，俱为此留滞。(李白：答高山人)这是“本是”之义。
～～寂寥金烬暗，断无消息石榴红。(李商隐：无题)这是“已是”之义。
3、初
文言文中“初不”比较常见，义同“曾不”。其中的“初”是加强语气的语气副词。唐诗中语气副词“初”也可以单用，大致上义同“乃”。
紫梅发～遍，黄鸟歌犹涩。(王维：早春行)
两龙争斗时，天地动风云。……宇宙～倒悬，鸿沟势将分。(李白：送张秀才)
先帝侍女八千人，公孙剑器～第一。(杜甫：观剑器)
洛阳昔陷没，胡马犯渔关。天子～愁思，都人惨别颜。(杜甫：洛阳)
托身从畎亩，浪迹～自得。(高适：酬庞十)
将军～得罪，门客复何依。(岑参：送薛侍御)
以上句中的“初”字都不能解释为“起初”或“开始”，而是与“乃”同义。
4、传
唐诗中的“传”，有时和“闻”同义。先以杜甫诗例加以说明。
归朝不相见，蜀使忽～亡。(杜甫：闻高常侍亡)
丹旎飞飞日，初～发阆州。(杜甫：承闻故房相公灵櫬自阆州起殡)
雨声～两夜，寒事飒高秋。(杜甫：峡口)
已～童子骑青竹，总拟桥东待使君。(杜甫：李司马桥了)
其中例一、二句中的“传”，就是诗题中的“闻”。例三是说“两夜闻雨声”，若以“传来”或“传递”解释则不可通。例四也是说“已经听说”，而不是说“已经传说”。再以他人诗句证之：
游人献书去，薄暮返灵台。～道寻仙友，青囊卖卜来。(陈子昂：酬田逸人见寻不遇)三四句大意是说听说田逸人已来过了。
我来逢真人，长跪问宝诀。……铭骨～其语，竦身已灭电。(李白：古风五)
我行倦风湍，辍棹将问津。空～歌瓠子，感慨独愁人。(高适：自淇涉黄河)
～君昨夜怅然悲，独坐新斋木落时。(高适：同颜少府)
～道汉天子，而封审食其。(高适：辟阳城)
遥～杜陵叟，怪我还山迟。(岑参：还高冠潭)
上述“传”都不能以“传说”解释。特别是例三，“瓠子”指的是《瓠子之歌》。汉武帝时黄河决口于瓠子(地名)，汉武帝亲临塞之，作《瓠子之歌》。高适的意思是说空闻汉代有塞瓠子之事，而当今无人治河，所以感慨极深。此句显然不能把“传”解释为“传说”。
（续待）
